希曼日记

第2章·夜班名额

第 02 章

早上八点五十五,乔曼站在图书馆三楼旧报刊区外,先看见门边的招聘表。

玻璃反光,她侧过半步才看清班次:周一、周三、周五,十八点半到二十一点半,每小时二十二元。

按四周排满,一个月七百九十二元,能盖住当月的饭费和打印费。

六点四十下楼排队,真正领完军训用品已过八点二十。食堂队伍排到门外,她只在路上喝了几口水,胃里一直空着,隐隐发紧。

出门时,她看过昨晚停车的位置,黑色轿车已经不在。车牌没有记下,只能暂时留在日记里。

门里有人问:“面试的?”

乔曼递进蓝色通知条。

接通知的女生胸前挂着学生助管牌,姓名栏写着陶妍书。乔曼看清了“学生组长”四个小字。

桌上签到表已有两个名字,第二个名字旁提前画了星号。

陶妍书在最后一格划线:“名额只有一个。前两个都做过馆内志愿者,你没有相关经历。”

“公告没要求经历。”

“优先考虑,不是硬性要求。”陶妍书翻过申请页,手指停在校级勤工助学资格的“已核验”章上。

“但旧报刊区不只搬东西。合订本有手写目录,损坏了没法照价买新的。”

她把纸放回桌上。

“勤工助学是整理书架,不是让你碰旧资料。”

乔曼重新看清门外那行岗位内容:“旧报刊整理与索引录入”。

她没为家境解释,只问:“谁决定录用?”

“学生助管组先给推荐意见。”

“最终呢?”

陶妍书抬起头:“你非要问这么细?”

“我来面试。”乔曼说,“总要知道面试我的人是谁。”

乔曼听见身后一摞书落上还书台。李知夏抱着几本美术图册,探头往里看:“我是不是来早了?”

“还书去二楼。”陶妍书说。

“系统让我送三楼,说有一本要人工核验。”李知夏把手机上的提示翻给她看,没走。

里间的门开了。出来的馆员四十岁上下,乔曼看清她工牌上的名字:许文茵。

她先接过那本图册核对条码,又看了眼桌上的签到表。

“最后一位还没测?”

陶妍书说:“她没有志愿服务经历,我准备建议安排到普通书库。旧报刊区风险高,按规定应该优先熟手。”

“可以写建议,不能替馆里调岗。”许文茵把图册放到待处理架上,“所有候选用同一套测试。让她做完。”

陶妍书没再争。她从标着“测试样件”的文件盒里拿出一张发黄的长纸签,边缘沿折痕裂开,右侧两字已经掉了一半。

“退役合订刊的作废索书签。”陶妍书说,“在贴好的修补纸上补全,编号和刊名都不能错。”

她又补了一句:“这不比书法,字好看没用,接得上才算。”

乔曼接过样签。原字是小楷,笔画比昨天床卡上的更旧、更涩。

缺口前还留着半个偏旁,底下有铅笔核对稿。测试说明写着:本件不入库,替换签须经馆员复核。

她看清桌面那支黑色软头笔,笔盒印着“颜料墨水、耐水耐光”,没有去拿。

昨天也是软笔。换回圆珠笔后,她的字就恢复了横画上挑、转折偏直。两种笔有没有关系,她还不能确定。

“可以用圆珠笔吗?”

许文茵说:“测试按实际流程,用这支颜料墨水笔。不会用,可以放弃这一项。”

乔曼听见“放弃”。推荐意见会停在“无经验”上,那七百九十二元也会一起留在门外。

她拿起软笔。

笔尖刮过修补纸,发出很轻的沙声。乔曼本来只想沿铅笔稿落笔,手腕却先转了过去。

第一字收锋时,她已经跟不上自己的手。两字写完,末笔的粗细恰好接上旧签断开的墨线。

她回过神,笔已经离开纸面。后颈慢慢凉下来。眼前的右手握笔很稳,陌生得和昨天一样。

陶妍书先拿起纸签,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两遍,又转头看许文茵:“许老师,她以前练过吧?”

许文茵没接师承的话。她把新旧两段平放在白纸上,逐项核对编号、字距和墨线,最后在测试表上写了“通过”。

“你能做晚班?”她问。

“能。”

“班次按门外招聘表,每班三个小时。一个月不超过四十小时,按实际签到结算。”

许文茵指了指封闭柜:“前两周跟班,不能单独取放旧刊。索引录入也要复核。”

乔曼听见“按实际签到”。少上一班,就少六十六元。

“可以。”

陶妍书还捏着样签:“你师父是谁?”

“现在没有。”

“你没填训练经历,又是勤工助学申请。”陶妍书把测试表翻回前页,“今天接得上,不代表以后每张都稳定,出了错谁负责?”

李知夏把图册往还书台上一放:“测试表都写通过了,你又查经历,又盯着她申请表。这里按家境挑字,还是按字挑人?”

陶妍书的指腹停在纸签裂口旁:“我负责培训,当然要问稳定性。”

“那你就问稳定性,绕她家里干什么?”

许文茵收回样签:“到这里为止。校级资格已经核验,馆内录用由我确认,今晚提交备案。陶妍书只负责培训和排班。”

她在录用栏签名:“乔曼,今晚十八点二十来签岗位承诺书,上第一班。”

陶妍书把新排班表推过来,脸色已经恢复平静:“录用不等于能直接上手旧资料。”

她点着表格:“碰旧刊前洗手,桌上不放水,离岗锁柜。记得住?”

乔曼签下名字。这次用的是圆珠笔,横画微微上挑。

“记得住。”她合上笔帽,“我只要夜班。”

她把排班表收进学生手册,蓝色通知条压在下面。今晚第一班。

晚上十八点二十,她按时回来。岗位承诺书、消防通道和旧刊借还流程讲了四十分钟。

乔曼听见“损坏要登记”,便在值班清单边上也记了一遍。

剩下的时间只够做最普通的书车归位。陶妍书把钥匙留在自己腕上,没有让她碰封闭柜。

乔曼照编号推完一车合订刊,每放回一本,就在清单上划掉一行。推到最里面一排时,手臂已经发酸,空气里能闻到旧纸受潮后的味道。

九点以后,胃里又空了。她中午留到现在的面包还在书包里,值班台不能吃东西。

二十一点二十五,普通阅览区开始清场。许文茵还在值班台里核对夜间预约,玻璃门外有人逆着人流上来。

男生穿着建筑学院的灰色工装背心,指间转着一把十五厘米钢尺。乔曼先看了他的手:拇指沾着铅灰,指甲边缘磨得很短。

他在值班台前停下,把学生证和预约单一起推过来。

“借三号研讨间门卡。”

乔曼核对系统。姓名是陈迟,时段从二十二点到次日六点;页面标着“东侧24小时学习区”,建筑学院的电子审批显示“已通过”。

许文茵扫过屏幕,在夜间领用表上签字,又打开门卡保管盒:“核对证件,让他签领。”

陈迟在领用表上签名,又用钢尺压住预约单卷起的纸角。尺下还有一张折过的“住院缴费单”。

乔曼抽出三号门卡,纸角随之一松。缴费单从钢尺下滑出半寸,露出一行字:应缴金额,五千元。

陈迟没有先接门卡。他先用钢尺把那行数字压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