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·Iris
陈迟把缴费单折回口袋,才接过门卡。乔曼没有问。
第二天上午,她跟着中文系新生队伍穿过美院一楼。拐角处挂着一幅侧脸,她走过去两步,又退回来。
画里的女生穿深蓝色校服,坐在窗边画画。头发压住半边眉骨,鼻梁到下颌的线条熟得过分。
乔曼每天刷牙都能在镜子里看见同样的侧面。画里的脸更瘦,眼尾也更低,像她,又比她小几岁。
她胃里骤然发紧,指尖跟着发冷。
展厅正门在左,安全出口在画后五米,顶上的轨道灯全亮着。乔曼先把这些位置看清,才重新站到画前。
画签只有三行:
《Iris》
方知遥
2020
李知夏从另一支参观队伍里挤过来,看了看画,又转头看她:“你先别走——往左半步。不,别动,这个角度连眉骨的影子都一样。”
乔曼没动:“不是我。”
话答得太快。她自己听见了。
李知夏忽然只说:“别站这儿。”
后面的参观队伍正在扫展板二维码。最前面一部手机举向画框。
屏幕上是校园论坛首页热帖:《失踪千金原画就在美院一楼?》发布时间是三分钟前。
没人转头看乔曼。李知夏往旁边挪了半步,正好挡住画与她之间的直线。
乔曼看见了,没有点破。陌生人还认不出她,这场寻找却已经离开展厅。
2020年秋天,她已经在县一中读高一。校服是白蓝运动服,胸口印着校名,和画上这件深色西装对不上。
她记得教室、超市和每天回家的那条街,也没见过画里这扇窗。
可她醒来以前的事,在她这里是一整块空白。醒来以后,她记得医院,也记得后来去县一中。画签偏偏没写月份。
乔曼看着“2020”,喉咙有些发涩。她不能把这幅画放进自己记得的日子,也不能证明它属于那块空白。
画旁竖着一块比人还高的展板,标题是“寻找 Iris”。
下方说明,作品来自方知遥三年前的一次旧校美术课写生。画中模特英文名 Iris,转学后失联。
匿名艺术基金为寻人项目提供专项赞助,向知情者征集联系方式。展板没写旧校名称,也没有女孩的中文名。
最下面贴着二维码。乔曼扫开后,看见提交页依次要真实姓名、手机号和佐证照片,页面上没有写这些资料会交给谁。
她退出页面,没有填。
一个戴志愿者证的美院学生正在整理留言卡。李知夏指着整面宣传墙:“匿名找人还单独买推广,你们不觉得奇怪?”
“赞助方点名做的。”志愿者把新卡塞进架子,“金额我不知道,我们只负责值展。墙面、印刷和论坛推广是他们另出的。”
李知夏已经点开那篇热帖:“帖子说她家里有钱,初中毕业突然去了国外,此后同学都联系不上。”
她把来源栏翻给乔曼:“就写着‘校友匿名投稿’,这也能叫失踪千金?”
乔曼听见“初中毕业”四个字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时间对得上。
她十五岁那年,同样在初中毕业后离开原来的生活。她能亲自确认的第一件事,是醒来时躺在医院。
事故前从哪来,希守成和希秀兰只说等身体好些再谈。后来她读县一中、参加高考、来到这里,那句话再没被提起。
她也没追问。问出口,现有的家未必还能按原样放回去。
展板右下角贴着展期:9月5日至10月5日。乔曼从展务台取了一张折页,在参展名单里找到方知遥,把纸折在她的名字下面。
折页上落下一道影子。来人把一份盖过收文章的表格递给策展教师。
乔曼先看清他的工作证:校企合作与基金事务办公室,谢临。
谢临的视线越过策展教师,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落回表格。她看清了那一下停顿。
他的右手压着表格边缘,食指和中指自然并在一起,没有叩下去。
乔曼认出了这个并指的动作。四楼窗下隔着树影和车窗,她那晚没看清男人的脸,只看清这两根手指。
李知夏刚才还在追问志愿者,此刻忽然停了。
策展教师翻开表格:“隐私与赞助合规异议?申请人是你本人?”
“是。我以项目经办人身份提交书面异议。”谢临说,“展陈决定权在学院,我只申请复核。”
教师没照单接受:“作品展示和公开寻人是两件事。为什么画也要停?”
谢临语速不快:“这幅作品原本按学生作品参展。赞助方后来增加寻人用途,协议里没有这一项。”
“模特授权范围也没有复核。我的建议是暂时遮挡,由学院联系作者补材料。”
策展教师对照赞助协议,先叫住志愿者:“拍下现在的展陈,记时间。二维码停用,留言卡封存。画先盖起来,别动墙钩。”
她拨通学院办公室。接电话的人只说负责人正在开会,核完申报表再回电。
教师又看了眼预约本:“赞助方代理九点半过来。等人到齐再处理画。”
九点二十八,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从侧门进来。他看见盖住二维码的灰纸,第一句便问:“推广怎么停了?”
“有异议,学院在复核。”
男人扫了一眼谢临,把名片放到教师手边:“寻人可以等。画我们要收,价格可以再谈。方知遥的电话能给吗?”
“电话不给。名片可以替你递。”
名片上没有基金名称,只有“项目代理”和一串电话。
办公室的回电这时进来。策展教师听完,只复述结果:“原申报只有公益展示,模特授权栏也是空的。画暂时入库,等作者补材料。”
她转向布展学生:“先拍照,记撤下时间,再装软包。”
两名学生推来画架。画框从墙钩上抬起,背后露出一块颜色稍浅的墙面。
画框离墙后,乔曼才闻到木料上的新漆味。画是三年前的,木框却像刚维护过。
灰西装男人没拦,只拍下封好的画框,拿回手机离开。镜头没有朝乔曼转。
“能替我给作者留句话吗?”乔曼问。
“电话不能给。信可以替你递。”教师说,“展务台只收到10月5日,闭展后材料和作品都要退回。”
这条路慢,却不会把手机号和照片交给展板背后的基金。
“我下午送来。”
灰西装男人没问她是谁。乔曼却觉得那张名片比寻人展板更直接:画撤不撤,对方都不准备放手。
她翻开展览折页,在方知遥的名字下面写:先找方知遥,不联系基金。
若画中人只是长得像她,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。若画中人正是她,她至少要拿到一个能核对的日期和地点。
学院转交渠道10月5日关闭。她有三十天找到方知遥,问清画里的 Iris 是谁。
软包画架被推向库房,轮子经过地砖接缝,一下一下发闷。
谢临站在通道边,正好挡住她追过去的方向。
乔曼没有问他昨晚为什么在楼下,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今天来得这么巧。她只等他让开。
谢临却先开口:“这幅画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乔曼看着他:“我没问过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