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·靠门下铺
李知夏拖着两个箱子进门:“靠门下铺谁要?我给她五百。”
乔曼扶住被箱角撞得回弹的铁门:“我要,不用钱。”
门边床架贴着李知夏的名字,乔曼那张在上铺。
她方才踩过两格窄梯,旧伤便发紧,右腿跟着使不上力。靠门会吵,走廊灯也整夜从门缝里漏进来,总好过半夜下床时摔下来。
李知夏看了看她脚边那只旧行李箱:“五百真不要?”
五百块差不多能盖住她一个月的早饭和晚饭。乔曼心里盘算得清楚。床换完就完了,钱一收,人情未必。
“换床就行。”
两人下楼。宿管在入住表上记下“双方自愿”,让她们签名,再改系统床号。
乔曼用圆珠笔签名。横画微微上挑,是她写惯的。
打印机却卡着半张纸,滚轮空响。辅导员抽出空白床卡和一支黑色软头笔。
“先把姓名、学院和床号补上,写清楚点。”
笔尖压上纸面时,乔曼闻到一股很淡的墨味。她的手腕自己抬了一寸。
转折、收锋,墨线细得均匀。她写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,却从没写成这样。
最后一笔落下,后颈发凉。眼前的字太稳,她一时没敢松开笔。
辅导员把卡拿过去,没有贴上床架,反而夹在登记板最上面:“后面的照这个格式写。你练过小楷?”
乔曼看着纸上的字,只答:“写过名字。”
辅导员递来蓝色通知条:“你勾了勤工助学。明早九点公开面试,地点在图书馆旧报刊区。字好算加分,录不录由馆里定。”
纸条裁得急,边缘有一小截毛刺。乔曼接住,手心被刮了一下。
她把通知夹进学生手册。明早九点以前,这还不是工作。
排在后面的两个新生照着床卡填完,辅导员才把卡取下来还她。
卡上的墨已经干了。乔曼低头看自己的右手,指节没有变,虎口还留着搬箱子压出的红印。
纸上的两个字倒像借她的手写完,又把手还了回来。
回到四楼,李知夏已经把自己的床签撕下来,利索地贴到了上铺。
她从乔曼手里抽走新床号,先看字,又照着念:“乔曼。原来是这个曼。你字也太好看了。”
她把床号递回来时,手指避开了没干透的墨。乔曼等她松手,才捏住纸卡另一边,把它贴在靠门下铺的床架上。
“谢谢。”
“就一句谢谢?”
“你还想要什么?”
李知夏愣了愣,笑起来:“行。我本来怕你不好说话,现在看,是挺不好说话的。”
门又被顶开一条缝,一只缠了两层胶带的电脑箱先挤进来。抱箱子的女生叫宋青苗,背包肩带已经压得变了形。
她没先看人,只对过墙上的床号,又蹲下看了眼桌边插座,才把电脑箱放到离网口最近的桌下。箱底仍在地砖上磕出一声。
“知道了,十点半以前一定睡。”
这句话从门外进来,纪听澜随后才出现。她夹着报到材料挂断电话,向三个人点头,又去看门后的《住宿管理须知》。
靠窗那组空床堆着军训服纸箱和新生行李,几乎看不见床板。
傍晚,楼层群催交住宿信息表。李知夏拍下自己摊开的行李箱,盯了几秒,最后删掉照片。
“我家就是做点小生意,送行李的人多了点,你们别有压力。”
话说完,她把水杯拎起来,又原样放回桌上。杯底碰出一声轻响,乔曼听得很清楚。
她接了一句:“我家就开小超市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这是希秀兰教她的说法。店是真的,门口那盏灯每天招满小飞虫。
可“家”字出口时,她心口空了一下。乔曼低头继续填表,不往下想。
表格传到宋青苗手里。她写完便翻去下一页,纸角抬起时,乔曼只瞥见父亲、母亲职业栏里两个相同的“教师”。
李知夏又问纪听澜:“新闻传播是你自己报的?”
纪听澜的手机正亮着来电人“爸爸”。她按灭屏幕,点了点头,把填好的表格边缘和桌沿对齐。
李知夏提议建寝室群,群名输入到一半,问:“四个仙女住402,怎么样?”
宋青苗说:“以后要是补人呢?”
她指的是窗边空床。李知夏删掉“四个仙女”,最后只留了一个“402”。
“群规第一条,”她宣布,“谁最后洗澡,谁负责看看水龙头关没关。”
纪听澜抬眼:“这叫值日,不叫群规。”
“那你来定。”
“今天不用定。明天军训用品要领,六点四十下楼。”
李知夏趴在上铺往下看:“大学第一天,六点四十?”
“通知里写了。”
宋青苗已经打开电脑,头也没抬:“网络十一点断吗?”
“不断,门禁十一点。”
隔壁也在争谁最后洗澡,笑声和拖椅声一起穿过薄墙。
她把行李箱推进新床底,箱轮卡住,只好蹲下去重新调角度。旧伤又有些酸,她停了一会儿,没让右腿承重。
李知夏从上面伸手想帮,够不到,索性跳下来,把另一只占路的箱子踢开。
“我不收你五百,”乔曼说,“也不用你搬。”
“我搬我自己的。”李知夏把箱子拖走,“别记我人情。”
乔曼抬头看她。李知夏的手指被拉杆勒出一圈红,指甲修得很漂亮,掌心却真沾了地上的灰。
她把“谢谢”咽回去,换成一句:“明早六点四十,我叫你。”
李知夏这才笑了:“成交。”
晚饭时,乔曼去了食堂最便宜的窗口,刷掉七块五。米饭压得平,一格青菜带着水。
她吃到最后,胃里总算有东西垫着,才把余额小票翻过来。
背面记下两件事:明早九点,图书馆面试;软头笔写出的字,待核对。
回寝室后,她用黑色水笔把同样两个字写进日记。横画微微上挑,转折偏直,是她高中三年写惯的日常字。
这行字和登记板上的床卡几乎没有相似处。至少这一种,她认得。
她盯了半分钟,把本子合上。
十点四十分,纪听澜提醒熄灯。宋青苗的电脑屏幕最后暗下去,李知夏在上铺翻了个身,床架吱呀一声。
走廊还有拖箱子的轮声,一阵近,一阵远。乔曼听得见门缝下每回滚轮经过,门边下铺果然比别处吵。
她睡不着,却不后悔。伸手摸到学生手册,蓝色纸条还夹在原位,纸角硌着指腹。明天九点以前,这只能算一张机会。
她听见楼下很轻的一声关车门。
窗帘没拉严,缝里漏进一道白光。她起身合拢布边,手心碰到冰凉的窗框,先往楼下看了一眼。
3号楼外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轿车。驾驶座的男人正抬头看四楼。树影落在前挡风玻璃上,乔曼看不清他的脸。
她只看清了手。
那人右手搭着方向盘,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轻轻叩了两下。
两下之间停了片刻。第二下落下时,他还在看她这扇窗。